曹辛：朝鲜非常强调对中国的平等地位，对发展两国经济和民间交往有所保留。此次中方未公开提及半岛无核化和鼓励朝美对话，也引发高度关注。

近日，中朝元首峰会引发举世关注。但在峰会公布出来的片段中，透露出一些发人深思的信息。同时，此次中朝峰会同2019年的峰会内容有较大差别，这引发举世高度关注。

几个重要片段

首先是此次元首峰会期间的几个片段，透露出了一些敏感信息，说明朝鲜对中国元首会晤内容的一些不同意见，以及朝鲜自己对两国合作相关问题的更多考虑。

片段一是，中国领导人访问朝鲜当天，朝鲜劳动党机关报《劳动新闻》针对中国领导人的访问，发表了题为“热烈欢迎中国人民的友好使节”的社论。文中说：“在艰苦卓绝的抗日战争中，朝鲜革命家们遵循伟大领袖金日成同志的意旨，用鲜血帮助了中国革命。”

而所谓朝鲜革命家在抗日战争中“用鲜血帮助了中国革命”的表述，与历史事实不符。历史的事实是：当时朝鲜的抗日义士在朝鲜半岛已经无法武力抗日，只能和早前移居到中国东北地区的朝鲜移民一起在东北地区抗日，同时又由于共产国际在1928年解散了成立于1925年、并于次年成为共产国际一个支部的朝鲜共产党，并要求该党党员按照属地原则加入中国共产党，因此当年在东北地区抗日的朝鲜志士无论是其政治身份还是抗日行动，都是中国共产党抗日事业的一部分，因此无所谓“帮助中国革命”一说。

值得关注的是：上述社论实际上体现了朝鲜党和政府推崇的以切断与中国的历史、文化和文字渊源为特征的、具有强烈民族主义色彩的“主体史学”的世界观。这种思想已经教育了两代朝鲜民众和党政军干部。而在中国党和国家领导人访朝的首日发表这样充满“主体史学”世界观的社论，已经可以预测中朝关系的一些发展趋势了。

其次，朝鲜领导人对中朝元首会谈中中方提出的发展两国关系的“四点意见”反应不甚积极。

根据中国外交部网站的介绍，在元首会谈中，中国领导人从共同的社会制度、中朝传统友谊的角度，用“三个不变”表达了对朝鲜国家的坚决支持。他还特别就发展中朝关系提出了“四点意见”，即：第一，坚持以高层交往为引领，夯实政治互信根基；第二，坚持以为民造福为目标，提升务实合作水平；第三，坚持以友谊传承为动力，拉紧民心相通纽带；第四，坚持以公平正义为理念，丰富战略协作内涵。这在中国的政治话语体系中是非常重要的，是中国发展对朝关系的原则。

然而朝鲜领导人只对中方发展中朝经济合作的第二条“建议”给予了正面的回应。他表示：“由衷感谢习近平总书记同志就新时代朝中关系发展提出的重要意见，朝方各部门将同中方同志一道全力以赴全面落实，推动双方在经贸、基础设施、科技、教育、人文等广泛领域的交流合作取得新发展，通过党际渠道加强经验交流互鉴为朝方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提供宝贵助力，帮助朝鲜人民同中国人民一道迈向现代化之路。”

这意味着金正恩显然仅对发展中朝经济合作感兴趣，而对其他三条提到的高层引领、发展民间往来和丰富战略协作内涵没有回应，仅用礼仪性话语向中方表示了尊重。

在次日（5月9日）朝鲜中央通讯社的报道中，朝方甚至没有提及朝鲜领导人对上述中方“四点意见”中第二条的回应，而在报道中方领导人提出的“四点意见”时，仅保留了高层引领和战略协作这两条，而且是作为两国共识的形式报道的，而将中方提出的发展两国经济和民间交往的重要内容替换为“把朝中传统友好合作关系提升到更加牢固基础上的重要问题”式的抽象提法。

朝方的上述行为和报道模式，反映了朝方非常强调其对中国的平等地位的潜意识，以及对发展两国经济和民间交往的保留。这对中朝关系的下一步，具有参考价值。

无核化引发高度关注

此次中朝元首峰会，在国际社会引发重大反响，核心集中在无核化议题的缺失上，即此次峰会中，中方未像2019年中朝元首峰会那样，公开提及半岛无核化和鼓励朝美对话。

国际舆论认为：此次中朝峰会中两国完全聚焦在彼此的战略协作中，未提半岛无核化议题。同时，中方强调维护各自主权、安全与发展利益，这被国际社会解读为对朝鲜拥核现实采取了更趋务实的态度。

尤其是，韩国媒体和政府高度关注中方回避无核化表述，认为北京重心转向了巩固中朝关系而非主导半岛协调。

面对上述背景，首先要考虑一个真实的问题，即中朝两国关系的复杂性。中朝关系既涉及两国关系，更深刻涉及两党关系。因而两国关系的保密性和复杂性远超一般两国关系，这导致公布出来的内容和私下交流的信息往往差别较大。作为参与过2019年中朝元首峰会前相关政策整理的经历者，笔者至少目前还不能得出结论，即中国已经真正放弃了朝鲜半岛无核化政策。

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中外人文交流研究基地执行主任王栋也告诉媒体说：未提半岛无核化并不意味着中国立场的改变。

他说，中方长期坚持的半岛问题四项原则，即：坚持实现半岛无核化、坚持维护半岛和平稳定、坚持通过对话协商解决问题、坚持推进半岛问题政治解决进程是一贯且连续的。在当前局势下，单方面施压或军事威慑只会激化矛盾。中方此次更侧重于通过高层交往夯实政治互信、维护地区和平稳定，这是解决半岛问题的前提和基础。

不过撇开此次中朝元首峰会的保密内容不谈，仅就此次峰会公开的内容而言，没有提及无核化议题无疑令人产生不少疑虑。

下列问题无疑是无法回避的：

如果放弃了朝鲜半岛无核化政策，韩国是否可以拥核？

如果如国际社会所分析的，因为当前朝俄的紧密合作而对朝鲜拥核做出让步，会不会让金正恩又回到当年金日成在中苏之间纵横椑阖获利的有利位置？而现在这个国家已经拥核了。

放弃半岛无核化，如何建立更重要的中美建设性战略稳定关系？等等。

美国媒体引述斯蒂姆森中心韩国项目高级研究员Rachel Minyoung Lee的话说：与2019年6月中国领导人访问平壤时相比，朝鲜对中国的影响力相对有所增强。她认为主要原因是朝鲜与莫斯科军事关系的深化、朝鲜核计划的进展以及近年来经济状况的改善。

Rachel Minyoung Lee会前预计，朝鲜将利用此次峰会施压要求经济让步，甚至可能要求北京默许其核地位——据信俄罗斯已私下承认这一点。

朝鲜的外交、核力量和经济获得进展是事实，但没有根本性和结构性的颠覆性变化，而且面临着随时丧失其成就的可能性。而且在先进的世界大国面前，其综合实力和抗争能力仍然不值一提。

（注：作者为政策研究者、国际事务专家。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责编邮箱[email protected]）